以前,我对宁波的印象并不深刻。
知道它是浙江一座实力强劲的城市,港口发达,制造业突出,民营经济也很活跃。但说实话,这些认知只停留在表面。
这次亲身来到宁波,参观了宁波帮博物馆、天一阁、老外滩,我才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感受:
宁波之所以成为今天的宁波,并非偶然形成。
这座城市能孕育出如此多的商人和企业家,背后有一条绵长的历史脉络。而且,这不仅仅是因为宁波人擅长经商。
地理环境、人口结构、港口优势、重视教育、同乡纽带、商业氛围,这些要素层层叠加,最终才塑造了今天宁波的模样。
1. 为什么宁波人如此热衷于外出闯荡?
在宁波帮博物馆,我看到一块展板,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:
人地矛盾催生了商业移民。
看到这句话时,我觉得特别精辟。
清朝以后,人口持续增长,但耕地面积却没有相应增加。土地就那么多,人越来越多,怎么办?只能向外寻求出路。
而宁波靠海,本身就拥有航运、港口和经商的传统,所以许多人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外界,尤其是上海。
图|摄影宁波帮博物馆
这件事让我联想到一个问题。
很多地方如今所谓的“商业基因”,最初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基因,而是被现实所迫。地不够种,就出去谋生;本地机会有限,就去上海。
第一代人走出去,第二代人眼中的世界就截然不同了。他们从小看到的不是“守着几亩地过日子”,而是“原来外出经商,也能改变命运”。
久而久之,这就不再是个人的选择,而是逐渐演变成一种地方风气。
2. 宁波商人的厉害之处,不止在于能吃苦
到了上海后,宁波人并非只做些小买卖。
金融、航运、纺织、面粉、五金、零售、文娱,众多行业都能看到宁波人的身影。
宁波涌现了许多中国的“行业大王”,比如船王、五金大王、煤炭大王、火柴大王等等。
邵逸夫、包玉刚、董浩云……
这些名字以前单独听到时都知道,但这次放在宁波帮这个背景下重新审视,感觉完全不同。
看完老外滩,再看完宁波帮博物馆,我脑海中冒出一句略显夸张的话:
一部近代上海商业史,会不会有半部是宁波帮写的?
这当然不是一个严谨的结论。但一路看展下来,你确实会有这种感觉。
图|摄影宁波帮博物馆
还有一块展板,我印象特别深刻,上面写着:
从钱庄到银行。
宁波商人到了上海后,很快意识到上海正在成为金融、航运和现代产业的中心。他们没有固守传统的钱庄业务,而是主动向现代银行转型。
图|摄影宁波帮博物馆
这件事我觉得对今天的企业家很有启发。
很多人一谈企业家精神,就是吃苦、勤奋、敢闯。这些当然重要,但光会吃苦是不够的。
真正能做大的那批人,往往还能洞察时代的发展方向。
环境变了,生意要不要调整?原有的赚钱模式还能否持续?新机遇出现时,敢不敢果断切入?
宁波帮给我的感觉是,他们不仅肯干,还善于顺应时势。
3. 为什么有些地方能成批地涌现企业家?
走进博物馆,立刻能看到一句话:
把全世界的宁波帮都动员起来建设宁波。
图|摄影宁波帮博物馆
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说法,但这次在宁波帮博物馆看到,感受不同。
你会发现宁波商人特别看重同乡关系。去了上海,有同乡;去了香港,有同乡;去了海外,还是有同乡。
同乡会、商会、商业网络,层层相连。
我们今天很容易把这理解为“人脉”,但我认为它更像一张信用网络。
一个年轻人初到上海,一无所有。但如果有人愿意介绍他、带领他、提供信息、给予机会,甚至为他背书,他起步的难度就会大大降低。
所以我这次强烈地想到一个问题:
为什么有些地方能成批地产生企业家,而有些地方却很少?
可能不只是个人能力的差异,还要看这个地方是否形成了“前人愿意提携后人”的机制。
成功经验有没有被传承?资源会不会回流?商业信用能否在群体间传递?
如果这些条件都存在,那么后来者创业,就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。
4. 宁波还有一个关键点:历来不轻视读书
如果宁波只是擅长经商,我觉得还不足以解释这座城市。
我这次印象很深的一点是,这里似乎从未将“读书”和“经商”视为对立的两件事。
王阳明提出“四民异业而同道”,后来黄宗羲又提出“工商皆本”。士农工商,职业不同,但经商并非天然低人一等。
今天听起来很平常,但放在几百年前,这种思想其实至关重要。
它至少传递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暗示:做生意没什么可耻的,种田的人也可以读书,经商的人也需要学习。赚到钱后,还可以办学校、修桥、铺路。
这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。
我小时候在农村,见过一些已经辍学在家干活的伙伴。如果他们空闲时拿起书看,有时反而会被人嘲笑:
都种田了,还看什么书?
现在回想起来,这种话其实很伤人。它等于告诉一个人:
你干什么活,就只配知道什么。
这与“耕读传家”的逻辑完全不同。
耕读传家不是说人人都要去考取功名,而是说,无论你从事什么行业,都可以继续读书、继续学习。
这种东西看似虚无,但一个地方如果几百年都秉持这种观念,最终一定会体现在人身上。
宁波出了很多企业家,也出了很多学者、院士。它是中国的院士之乡,似乎出了120多位院士。我觉得这件事背后,多少是有关联的。
5. 先看宁波帮,再看天一阁,我突然更容易理解了
我这次有一个特别明显的感受。
如果单独去看天一阁,可能会觉得:这是古代私人藏书楼,很厉害,保存了四百多年。
但我去完天一阁,又去完宁波帮博物馆,昨天还补看了《薪火甬传》纪录片,在了解天一阁为何能成为世界三大最久最大的私人藏书楼后,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我突然觉得,范钦在宁波建造天一阁,似乎也不那么难以理解了。因为在一座既重视商业、又重视读书的城市里,出现这样的藏书楼,概率本来就会更高。
更让我感慨的是,天一阁能保存至今,绝不可能只靠范钦一个人。
四百多年里,经历过多少战乱、动荡、贫困和诱惑。如果没有一代又一代人去守护,它早就消失了。范钦是这座城市的体现,同时他也促进了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。
走出天一阁,我突然想:
我们今天花几十块钱买张门票,就能进去参观。可这张门票,哪能支付它保存至今的真正成本?
真正的成本,是前面四百多年里,无数人替我们承担过的。
有人守书,有人修缮,有人保护,有人接着往下传。
所以我今天第一次特别强烈地意识到:
今天我们看到的许多古迹,都是前人付出巨大心血为我们保留下来的东西。让我们有机会了解过去,从历史传承中获得人生智慧。
我们能看见它们,并非理所当然。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自然状态下历经千年、万年风霜。我们要感恩那些文化、历史建筑的守护者。
这一点,以前我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。
6. 走完一天,我对“城市竞争力”有了新的理解
以前说一座城市厉害,我们很容易看GDP、看大企业、看上市公司、看产业。这些当然重要。
但这次在宁波走了一天之后,我觉得还要看另外一些东西。
这个地方历史上靠什么生存?它尊重什么样的人?
什么样的行为会被认可?
做生意的人有没有地位?读书的人有没有地位?
赚到钱的人回来办学、修路,会不会被尊重?
前面成功的人,愿不愿意继续带后面的人?
这些东西短期看,似乎没什么用。但时间一长,差距可能就显现出来了。
宁波靠海,有港口,所以很多人出去做生意。出去的人多了,慢慢形成商业网络。有人做大以后,又回来办学、修桥、建设家乡。教育发展起来后,又会再产生一批人。
一代一代往下走。
最后你看到的,就不再只是几个厉害的商人,而是一座城市的气质。
所以我这次在宁波最大的感受,不是哪个景点最好看,而是突然更相信一件事:
一个地方长期奖励什么,最后就容易长出什么样的人。
尊重知识,尊重商业,尊重创造财富,也尊重成功后回馈社会的人。
这些东西,时间足够长以后,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座城市的竞争力。
这大概是我在宁波走了一天,最大的收获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晏涛三寿”(ID:yantao-219),作者:晏涛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